红颜素描

【题记】在家一日，闭门不出。上午重读外国文艺经典，下午温习旧学，北京难得下雨，我说过好几次：最喜欢下着大雨，雨点在外头打着窗户，我在屋子里听着响声，看外头被大雨厚待的路人惶急乱跑的样子。一壶茶喝完，下午也过了，日暮时分写了这一篇，开饭前发在这里，连续剧正常播映。

她到了这个年纪，我本以为没有什么男女的话题可以让她大惊小怪，可是我错了，错得很离谱。在她看来，传统的教条就是古老的美德，夹生的、似是而非的新社会伦理也是她宁可按下疑问也要坚贞信守的规则，她援用它们，来驳斥我的不以为然，似乎那规则是喃喃默祷就能应声而来的护卫神。不近人情却又深入人心，这就是某个时代的舆论，也是自我表彰的现成的套话，她到底是不是被蒙骗了。我看到，捆在她身上的信条，正在她身上焕发着活力，而这分活力，本来应该是十多年前，她本人的那种自然的表现。

在好奇心的怂恿之下，我设身处地揣摩她的内心世界，带点惊诧，也果然收获了惊诧。在她的心胸中，饱藏着丰富的伦理道德，而对它们的敬畏与恪守，日复一日，年又一年，让她为自己的虔诚与守礼而感到欣慰，世风日下的花花世界里，尤其显得难得，因此她深深地，以此为傲。在她心目中，这自然是极有私德的表现。她，压抑着自然的本能，向着清规戒律垂首示敬，我想，她未必没有惆怅与遗憾，但也许盘旋的念头如风吹过，而持续的压制，也就习惯成了自然，教化的格式成功替代了情欲的起伏，她贞洁如初，她功德圆满了。

可惜的是，她在情爱上过分严格的自律，减去了一个女人当有的风情与韵致。错过了含苞欲放的少女时代，固然是扼腕之憾，十多年后，花事阑珊之际，她的矜持则有增无减。如此以往，可想而知，她那光芒渐暗的双眸，如今是她守节的帮凶，她那风韵不存的情态与神色，为她的狂野的心灵（假如还在）关紧了主动的出路。 

她被高档的道德伦理的教条困住了，她热诚信奉它们，而在这些狭隘的陈旧道德在新时代自然风气的劲风吹拂下落荒而逃的时候，她像是侍奉着年老的祖母一般，依然俯首听命，唯唯是从，她的坚定不移，斩钉截铁，肃穆庄重的表示，难以为人理解，而因此让人印象更为深刻。她的为人善良，谦虚谨慎，可在她的低调平凡之下，却有一颗骄傲的心灵。道德观念与贞洁标准就是这分骄傲的充足养料。 

她是并困住了。不过我的观察却不是想解救她，那道围墙太高，对我来说，真是高不可攀。何况春色不再，红杏已然萎落，她想出都出不来了——如今的高墙之外，再也没有弹着吉他为她歌唱的男人了。她依然自傲，以纯洁自命，她像洁白无暇的素女一般，纯洁得对情爱无动于衷，对肉欲更是怀着罪大恶极的鄙夷，因此担着警惕，提防着这些不纯洁的言语。她全副武装，目不斜视，耳不偷听，一个人的贞洁，从耳闻目见的入口设立关卡，筑起第一道防线，内心的关于纯洁的神话，千百遍地重返扫荡她那间或泛起涟猗的心灵，以此动员这场旷日持久的纯洁保卫战。她真是一个孤独的而又高傲的指挥官。

有关贞洁与正派，她怀抱着保守的看法，并且决绝守护着青春期之前萌发成形的道德观。数十年如一日，对古老的戒律给以专一的钟情，她的生命的钟摆，在这方面尤其显得紧张，束缚住了，不能欢快大幅地左右摆动，她害怕体验这个话题的那一个极端，为了求安全（她对自己的真实向往到底也有过不安），她努力把钟摆往这一个极端靠拢。可以想见，生命的活力因此渐趋委顿，她起初是不敢打开心田，于今是不能放开脚步。 

她的后天的牵制，战胜了女人的天性，她不幸地战胜了自然。于是她的身体一如当年的纯洁，她的心态，则变得越来越冷静。理智与情感，她作出了貌似分明的抉择，却不知道她的理智让人叹息：为什么如此不思自救，沉溺于清教徒一般的道德守则中，十多年前的一个少女，中了狭隘礼教的毒，却以为得了确保终身洁净的仙丹。这个仙丹，果然有妙用，从此以后，在她的心目中，一切道德的女人，都应当象她一样，才算纯洁，才算本分，才值得赞美。她持有这个狭窄严厉的标准，看待一切，判断一切，批评一切。而她也因此，常为他人感到惋惜，感到痛心，兴许还有对自己有朝一日，被情欲掀起冲动因而从众堕落的担忧。

对于人生——这样的大问题，似乎是她的最爱——她沉重地跟我谈起过。认为大多数的人生，真是不可理喻，具体些说来，她认为大多数人的活法太不光彩了。比如，恋爱是纯洁的，手拉手，蜻蜓点水的亲吻，逃离心上人之前那顾盼神飞，在她来说这是纯洁的，这是可以向往的。然而，如今这种纯洁的爱情，恐怕只能去《庐山恋》的电影里去欣赏了，或者，在她自己的日记本中，轻轻揭开遐想的往事，抚弄摩挲，去回味，去重现。 

承她的不弃，与我探讨人生的大问题。虽然这种对话让我从来都是跟她唱反调，我发表着自己关于人生的放肆的解读，聆听她的观感。以放诞不纯洁的语调，时而流露出对她陈旧道德观的抨击，但她毕竟有宽容的美德，当然，这也许仅仅是给予异性的厚待吧。她对我的恶作剧充耳不闻，顽固地挚守着她内心的信条。论及爱情与人生，她的经典形象往往是捧着一本纯洁的情爱读物，动情地望着前方，微微颔首，双目迷蒙地轻轻呼唤：真有那种爱情啊，真是太幸福了，太幸福了……

2008年4月20日星期日 于落雨的窗前